《琴史》卷一筆記

琴社要讀琴史,我先讀卷一。

朱長文和郭茂倩的生卒年都很接近,他們看到的材料應該幾乎一致。樂府詩集出現了蔡邕琴操古今樂錄、謝希逸琴論琴集琴史還引用了虞世南北堂書鈔、歐陽詢藝文類聚等類書,以及經書、各史列傳樂志等。

琴史成於元豐七年1084,刊於紹定癸巳1233,至康熙丙戌1706曹寅刻本,還有明鈔本、四庫本等數種清代刻本。南宋本由朱正大刊行,朱長文正大是曾伯祖與姪孫。

琴史序

琴之爲器,起於上皇之世,後聖承承,益加潤飾。其材則鍾山水之靈氣,其制則備律呂之殊用,可以包天地萬物之聲,可以考民物治亂之兆。是謂八音之輿,眾樂之統也。

伏羲作琴,而樂由此興。女媧氏之笙簧、朱襄氏之瑟、葛天氏之八闋、陰康氏之舞、伊耆氏之土鼓蕢桴葦龠,源源以流。黃帝咸池少皞大淵帝嚳六英大章九韶,皆資琴以成樂。三代之盛,此爲重焉。

周官大司樂云「龍門之琴瑟」,奏之宗廟也;關雎之詩云「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施之房中也;鹿鳴之詩云「我有嘉賓,鼓瑟鼓琴」,作之朝廷也;云「春誦夏弦,太師詔之」,教之庠序也。士無故不徹琴瑟,施之閨門也。

故奏之宗廟,則祖考來格;用之房中,則后妃和順;作之朝廷,則君臣恭肅;教之庠序,則俊造成德;施之閨門,則長幼咸序。是以動蕩血脈,通流精神,充養行義,防去淫佚,至於移風易俗、遷善遠罪而不知者,琴之德也。

故古之君子未嘗不知琴也。達則推其和以兼濟天下,窮則寓其志以獨善一躬。其操弄遺名,或傳於今。孔子既沒,下逮戰國,禮樂廢缺,人忘其學,寖及漢唐之間,薦紳士夫不以樂爲事。間有賢智異能之士,超然遠覽,得意於徽弦之間,載在前史,班班可述,後之君子宜爲之裒次而褒顯也。

余經術之暇,每願學焉,而病故相仍,是以未就。嘗謂書書之事,古人猶多編述,而琴獨未備,竊用慨然,因疏其所記,作琴史。方當朝廷成太平之功,謂宜制作禮樂,比隆商周,則是書也,豈爲虛文而已。

元豐七年正月吳郡朱長文伯原序。

豆瓣 上的注釋:

炎帝定都于“朱”故又称朱襄氏,传其创制了五弦瑟,曾鼓瑟降妖。

葛天氏为上古圣皇之一,约在有巢氏之后,伏羲之前,居今河南长葛一带。八阕即八首歌曲,名字分别是:载民、玄鸟、遂草木、奋五谷、敬天帝、达帝功、依地德、总禽兽之极。

礼记 明堂位:土鼓、蒉桴、苇龠,伊耆氏之乐也。蒉桴:用草和土做成的土槌。苇龠:用芦苇做成的管乐器。

出自礼记·文王世子。春日诵诗,夏日以弦乐歌诗。太师为官名,古代乐官之长。

帝堯

帝堯宅天下,其聖神之妙用,則蕩蕩乎民無能名者也,其事業之餘迹,則巍巍乎其有成功者也。

論語·泰伯第八

子曰:巍巍乎!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

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也!

皇侃:「言堯布德廣遠,功用遍匝,故民無能識而名之者也。」何晏:「煥,明也。其立文垂制復著明也。」

揚子嘗云:「法始乎,成乎。匪,禮義哨哨。」

法言·問道

或曰:太上無法而治,法非所以爲治也。曰:鴻荒之世,聖人惡之,是以法始乎伏犧,而成乎堯。匪伏匪堯,禮義哨哨,聖人不取也。

夫琴者,法之一也,當大章之作也,琴聲固已和矣。

舊傳神人暢。古之琴曲,和樂而作者命之曰暢,達則兼濟天下之謂也;憂愁而作者命之曰操,窮則獨善其身之謂也。

樂府詩集卷五十七琴曲歌辭

古今樂錄曰:「堯郊天地,祭神座上有響,誨堯曰:『水方至爲害,命子救之。』堯乃作歌。」謝希逸琴論曰:「神人暢,堯帝所作。堯彈琴,感神人現,故制此弄也。」

清廟穆兮承予宗,百僚肅兮于寢堂。醊禱進福求年豐,有響在坐,敕予爲害在玄中。欽哉皓天德不隆,承命任禹寫中宮。

夫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非孰能當之?

孟子·盡心下

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己之可欲,乃使人欲之,是爲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有之於己,乃謂人有之,是爲信人,不億不信也。充實善信,使之不虛,是爲美人,美德之人也。充實善信而宣揚之,使有光輝,是爲大人。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爲聖人。有聖知之,明其道不可得知,是爲神人。〕

刘有恒:古琴曲神人畅系宋元明出现的二度仿冒的伪曲考辨,2019-05-31

一、两汉之间古琴曲神人畅便已亡逸

在两汉之间的桓谭,在其新论‧琴道里提到了一首琴曲,名叫尧畅,他表示:「尧畅,远则兼善天下,天下通畅,故谓之『畅』」,然后接着,他说出一个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尧畅经,逸不存』。也就是,此一所谓的古琴曲尧畅,在两汉之间的桓谭此一对古琴深有造诣的当时大家,指出了该一尧畅,己经亡佚而不存在了。

明明,两汉之间的桓谭,就已明白指出,在他当日,有一首号为尧的尧畅,己经『逸不存』了。但是,后之论者,直到如今,不少人士为了抬高古琴曲的地位,完全不提桓谭早已说过,尧畅已逸的事实,给神人畅戴上了尧时代的古味及数不尽的溢美之颂辞。

在南北朝的南朝有一个人,叫做谢庄,他的字叫做希逸,当过官员,也是个赋家,写过名赋月赋,于是千百年来,他被误当成一位写过琴论的作者。琴论里,出现了一段文字:「神人畅,唐尧所作。尧弹琴,神降其室,故有此弄。」也就是,谢希逸此人的时代,有一首号为「唐尧所作」,而且,还忽悠一个神鬼奇谈的「尧弹琴,神降其室,故有此弄」的古琴曲神人畅

二、首度仿冒神人畅的出现

北宋的郭茂倩乐府诗集于卷五十七琴曲歌辞时,曾指出,当年南北朝陈朝的古今乐录内有:「尧郊天地,祭神座上有响,诲尧曰:水方至为害,命子救之。尧乃作歌。」也就是说,谢希逸琴论「尧弹琴,神降其室」和古今乐录所云近似,只是,古今乐录讲尧作歌,而琴论讲尧写下了古琴曲神人畅。怎么看,都像是后世有个古琴作曲者,看到了古今乐录此文,于是伪作了古琴曲神人畅,而谢希逸记下了这个事实。但谢希逸依古来认知,是那个南朝刘宋的谢庄,还在古今乐录作者时代之前。好像于理说不通。

但是,此一谜团, 杨天星先生于2017年3期中国音乐期刋内发表一篇著作〈琴论作者新考〉,完全解开了这个矛盾,原来,琴论的谢希逸并不是那个字希逸的南朝刘宋的谢庄,而是在后来的宋朝真有此谢希逸此人着有琴论, 吾人于是可以据以明白,此一神人畅必是出现在谢希逸时代的宋代或其前,至少不是东汉初年桓谭死去之前的作品了。也就是,神人畅注定其为伪品的仿冒货地位。是此伪作者读到了古今乐录,于是把他据以伪作的此尧之歌,取名神人畅,也配有歌辞,就收录在乐府诗集中:

清庙穆兮承予宗,百僚肃兮于寝堂。醊祷进福求年丰,有响在坐,敕予为害在玄中。钦哉皓天德不隆,承命任禹写中宫。

据记载,晚唐五代十国时期的琴家陈拙的琴论中讲到,有两首琴曲用了「徽外」声,其中之一便是神人畅,上,下两准各用一声,谓之「神授声」。泛音清晰透明,属阳,用它表现神。故陈拙所见的神人畅乃首度伪作品。

三、今存的神人畅乃二度仿冒之伪作

但是此今存的神人畅伪作只下准徽外两声,没有上、下准都用,故此今存的神人畅伪作者又误会陈拙之意,故陈拙所见的神人畅乃首度伪作品,此今存之神人畅乃晚唐陈拙时代之后的二度仿冒品。而其出现,最早可能是晚唐五代十国之后的北宋,迟可至于南宋、元或明初。

按,北宋的朱长文于琴史内有指出:「旧传尧有神人畅古之琴曲和乐,而作者命之曰畅,达则兼济天下之谓也。」也就是在北宋,朱长文此位古琴深研者没有见到此神人畅,这只曲子只是「旧传」,朱长文的北宋时代其实未见,故知,在北宋时,该陈拙所见首度伪作的神人畅已佚了。谢希逸也是北宋时人,故谢希逸所说或乃他的据当时「旧传」而云。而朱长文的琴史在论证上更直指了神人畅首度仿冒作于北宋已佚的事实。

不过,此既然是伪作,而且还流传不广,于是,当明代各古琴减字谱纷出之时,此谱因为不是历代古琴家座上必弹的名曲,根本未见记载,即若明代永乐年间皇室所编的永乐琴书集成亦不见其名,明代中期的汪芝撰辑西麓堂琴统里始把此神人畅的曲谱收入,即他找到了此神人畅的第二度仿冒的伪作之谱尚存于人间,而把此伪作公之于世。

故今存的神人畅乃二度仿冒之伪作,除了它是一首北宋以来至明初的某一时间的伪作。只能当它是宋元明的琴曲来观之,不必再真伪不辨而横致溢美之辞了。

帝舜

舜繼堯位。刑政日以明,禮樂日以備。孔子敘書,斷自唐虞,言天下之治,前此則未備,後此則無以加也。

可以當作宋人的尚書解。

尚書序

至于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孔穎達疏:夏商周之書,皆訓誥誓命之事,言「設教」者,以此訓誥誓命即爲教而設,故云設教也。〕

帝之在側微也,以琴自樂。孟子曰:「在牀琴」,蓋雖之難,而絃歌不絶,所以能不動其心,孝益烝也。舊傳有思親操,此之謂乎?

可以當作宋人的經解。

孟子萬章上

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禮,娶須五禮。父母先荅以辭,是相告也。帝謂堯,何不告舜父母?〕

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帝堯知舜大孝,父母止之,舜不敢違,則不得妻之,故亦不告也。〕

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完,治;廩,倉;階,梯也。使舜登廩屋而捐去其階,焚燒其廩也。一說捐階,舜即旋從階下,瞽瞍不知其已下,故焚廩也。使舜浚井,舜入而即出,瞽瞍不知其已出,從而蓋揜其井,以爲舜死矣。〕

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異母弟也。謨,謀;蓋,覆也;都,於也;君,舜也。舜有牛羊倉廩之奉,故謂之君。咸,皆;績,功也。象言謀覆於君而殺之者,皆我之功,欲與父母分舜之有,取其善者,故引爲己之功也。〕

牛羊父母,倉廩父母。〔欲以牛羊倉廩與其父母。〕

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干,楯;戈,戟也。琴,舜所彈五絃琴也。弤,彫弓也,天子曰彫弓。堯禪舜天下,故賜之彫弓也。棲,牀也。二嫂,娥皇女英。使治牀,欲以爲妻也。〕

往入舜宮,舜在牀琴。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象見舜生,在牀鼓琴,愕然反辭曰:「我鬱陶思君,故來爾辭也。」忸怩而慙,是其情也。〕

舜曰:『唯茲臣庶,汝其于予治。』〔茲,此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宮也。故舜見來而喜曰:惟念此臣眾汝,故助我治事。〕

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萬章言:我不知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何爲好言順辭以荅象也?〕

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奚,何也。孟子曰:舜何爲不知象惡己也。仁人愛其弟,憂喜隨之。方言思君,故以順辭荅之。〕

樂府詩集卷五十七:

古今樂錄「舜遊歷山,見鳥飛,思親而作歌。」謝希逸琴論曰:「舜作思親操,孝之至也。」

陟彼歷山,今崔嵬;有鳥翔,今高飛。瞻彼鳩兮,徘徊;河水洋洋兮,清泠;湥谷鳥鳴兮,嚶嚶。設罝張罥兮,思我父母。力耕日與月兮,往如馳。父母遠兮,吾將安歸。

西麓堂琴統卷二十四虞舜思親九段第3冊頁261

虞書·大禹謨云:「帝初于歷山,徃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重華以不順親,無以觧憂。其思慕之心,蓋託諸此。

西麓堂卷十四也有思親,說的檀弓子路的故事。

及有天下,彈五弦之琴,以歌南風,而天下治。其辭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樂府詩集卷五十七:

古今樂錄曰:「舜彈五弦之琴,歌南風之詩。」史記·樂書曰「舜歌南風而天下治。南風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之驩心,故天下治也。」

反彼三山兮,商嶽嵯峨。天降五老兮,迎我來歌。有黃龍兮,自出于河。負書圖兮,委蛇羅沙。案圖觀讖兮,閔天嗟嗟。撃石拊韶兮,淪幽洞微。鳥獸蹌蹌兮,鳯凰來儀。凱風自南兮,喟其增歎。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當是時,至和之氣充塞上下,覆被動植。曰:「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和之極也。

益稷

夔曰:「戞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戞擊,柷敔,所以作止樂。搏拊,以韋爲之,實之以糠,所以節樂。球,玉磬。此舜廟堂之樂,民悅其化,神歆其祀,禮備樂和,故以祖考來至明之。〕
虞賔在位,群后德讓。〔丹朱爲王者後,故稱賔。言與諸侯助祭,年爵同,推先有德。〕
下管、鼗鼓,合止柷、敔。〔堂下樂也。上下合止樂,各有柷、敔。明球、弦、鍾、籥,各自互見。〕
笙鏞以間,鳥獸蹌蹌。〔鏞,大鍾。間,迭也。吹笙擊鍾,鳥獸化德,相率而舞,蹌蹌然。〕
簫韶九成,鳯凰來儀。」〔韶,舜樂名。言簫,見細器之備。雄曰鳯,雌曰皇,靈鳥也。儀,有容儀。備樂九奏,而致鳯凰,則餘鳥獸不侍九而率舞。〕
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尹,正也。眾正官之長信皆和諧。言神人洽,始於任賢。立政以禮,洽成以樂,所以太平。〕

大禹

大禹績之不成,而哀堯民之墊危,於是垂四載,歷九州,過家不入,以平水土。

堯典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

禹貢

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史記夏本紀

禹乃遂與益、后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宮室,致費於溝淢。陸行乘車,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準繩,右規矩⋯⋯

尚書益稷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昬墊。〔言天下民昬瞀墊溺,皆困水災。〕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所載者四,謂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隨行九州之山林,刊槎其木,開通道路以治水也。〕

觀洪水襄陵泛丘,乃援琴作操。其聲清以溢,潺潺志在深河也,名曰禹操,或曰襄陵操

樂府詩集

一曰禹上會稽曰:「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古今樂錄曰:「禹治洪水,上會稽山,顧而作此歌。」謝希逸琴論曰:「夏禹治水而作襄陵操。」琴集曰:「禹上會稽,夏禹東巡狩所作也。」

嗚呼!洪水滔天,下民愁悲,上帝愈咨。三過吾門不入,父子道衰。嗟嗟不欲煩下民。

及嗣舜之業,當作大夏。夏,大也,言治水之功爲大也。

周禮春官大司乐

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㲈、大夏、大濩、大武。〔此周所存六代之樂。黃帝曰雲門,大卷;黃帝能成名萬物,以明民共財,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大咸,咸池,堯樂也;堯能殫均刑法,以儀民,言其德無所不施。大㲈,舜樂也,言其德能紹堯之道也。大夏,禹樂也,禹治水傅土,言其德能大中國也。大濩,湯樂也;湯以寬治民,而除其邪,言其德能使天下得其所也。大武,武王樂也;武王伐紂,以除其害,言其德能成武功。〕

左传襄二十九:

见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修之。」

成湯

成湯之基,逢夏之亂,脩仁行義,以率諸侯。嘗出野,見張網四面,曰:「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網。」湯曰:「嘻,盡之矣。」乃去其三面。舊云有訓畋操,其謂此乎?或曰畎畝操也。蓋湯聘伊尹於畎畝而作也。

太王

太王后稷公劉之烈,居於。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踰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舊說雖如此,不云乎:「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山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又曰:「周原膴膴,堇荼如貽,爰始爰謀,爰契我龜。」蓋岐山之地美於豳。其遷于岐也,非苟然也,謀之素也,余作詩說嘗言之矣。太王於是作岐山之操,蓋以思積累之艱難,而悼戎狄之猾也。韓退之岐山操爲周公之作,然據琴操云,太王「自傷德劣不能化,爲夷狄之所侵,喟然嘆息,援琴而鼓之」,則宜爲太王自作也。其辭曰:「戎狄侵兮,土地移。遷邦邑兮,適於岐。烝民可憂兮,誰者知?嗟嗟柰何,余命遭。」斯太王能責己而附其民,是以肇基王迹,不亦美哉!

王季

王季太王之子。太王有長子曰太伯,次子虞仲太姜生少子季歷,季歷娶太任,祗迪厥德,生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乎!」太伯虞仲古公欲立季歷以傳,二人乃亡如蠻,文身斷髮,以讓季歷。古公卒,王季既立。思太伯不得見,於是作哀慕之歌,見於琴操。其首云:「先王既徂,長霣異都。哀䘮傷心,未寫中懷。」又曰:「瞻望荆越,涕淚雙流。伯兮仲兮,逝肯來遊。自非二人,誰寫我憂?」嗚呼!太伯王季,孝友純至。周室席是以王,其積德可謂深厚矣。云:「帝作邦作對,自太伯王季。」其此之謂乎!

文王

文王當紂之時,獨行仁政,養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

周本紀

后稷公劉之業,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

伯夷、叔齊、太顛、閎夭、散宜生之徒,皆往歸之。

伯夷叔齊孤竹,聞西伯善養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集解】案,劉向別錄曰:「鬻子名熊,封於楚。辛甲,故殷之臣,事紂。葢七十五諫而不聽,去至周,召公與語,賢之,告文王,文王親自迎之,以爲公卿,封長子。」〕

崇侯譖於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嚮之,將不利於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閎夭之徒患之,乃求莘氏之美女、驪戎之文馬、有熊之九駟、他奇怪物,因嬖臣費仲而獻之紂。

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嚮之,將不利於帝。」帝紂乃囚西伯於羑里。閎夭之徒患之。乃求有莘氏美女,〔【正義】括地志云:「古國,城在同州河西縣南二十里。世本云:莘國,姒姓,夏禹之後,即散宜生等求有莘美女獻紂者。」〕

驪戎之文馬,〔【正義】括地志云:「驪戎故城在雍州新豐縣東南十六里,殷周時驪戎國城也。」按,駿馬,赤鬣縞身,目如黃金,文王以獻紂也。〕

有熊九駟,他奇怪物,因殷嬖臣費仲而獻之紂。

紂大悅,乃赦西伯。

紂大說,曰:「此一物足以釋西伯,況其多乎!」乃赦西伯,賜之弓矢斧鉞,使西伯得征伐。曰:「譖西伯者,崇侯虎也。」西伯乃獻洛西之地,以請紂去炮格之刑。紂許之。

西伯之在羑里也,演易之八卦爲六十四卦。

其囚羑里,葢益易之八卦爲六十四卦。

及其出也,作拘幽操,或曰離憂操,所以傷己之不幸而不敢怨也,琴操載其辭。

樂府詩集拘幽操

一曰文王哀羑里琴操曰:

拘幽操,文王拘於羑里而作也。文王脩德,百姓親附。崇侯虎疾之,譖於紂曰:「西伯昌,聖人也。長子發、中子旦,皆聖人也。三聖合謀,君其慮之。」乃囚文王於羑里,將殺之,於是文王四臣散宜生之徒,得美女、大貝、白馬、朱鬛,以獻於紂,紂遂出西伯。文王在羑里,演易八卦以爲六十四,作鬱厄之辭曰:「困于石,據于蒺䔧。」乃申憤而作歌。

云: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不別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閉牢穽,由其言兮。遘我四人,憂動勤兮。

惡紂而欲誅之,後人之所述也,豈文王之心哉?三分天下以服事商,文王之心也。韓愈作羑里之操,卒句云「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知之矣。

陳大猷書集傳或問卷下泰誓

吳氏曰:

孔子論文王曰:「有事君之小心」,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矣。」詩序曰:「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玁狁之難。以天子之命,命将帥,遣戍役,以守衛中國。」當紂爲四夷交侵之時,文王猶禀命如此。觀文王之心之德,與其禀命,恐所謂大勲者,初未嘗有意也。至武王之時,則紂之惡極矣。武王雖欲爲文王之順,而仁有所不忍,故奉天命以征之。方欲誓,諸侯以必其征伐之功,其叙文王之辭,蓋不得不然。後世讀,至「惟九年大統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讀,至「武王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與此之類,皆當三思詩序與孔子之言。

此說善。

宋人經義一則。可以作爲一個小話題:文王不想伐紂,宋人是怎麼看的。

韓昌黎集註卷一琴操十首·拘幽操

目窈窈兮,其凝其盲。

耳肅肅兮,聽不聞聲。

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

有知無知兮,爲死爲生。

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然則紂不赦,則文王如之何?曰:揚子云「龍不以制爲龍,聖人以不死爲聖人。聖人既受天命,雖紂如文王何?」

論語子罕第九

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沒,文不在兹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昔孔子嘗學文王操於師襄,蓋文王所製操非一,後人不能盡得其傳也。琴操有云:「文王既得太公,作思士曲」,此殆是歟。

樂府詩集文王操

琴操曰:「紂爲無道,諸侯皆歸文王。其後有鳯凰銜書於郊,文王乃作此歌。」謝希逸琴論曰:「文王操,文王作也。」

翼翼翺翔,彼鳯凰兮。銜書來遊,以會昌兮。瞻天案圖,殷將亡兮。蒼蒼之天,始有萌兮。五神連精,合謀房兮。興我之業,望羊來兮。

武王

武王既承文考之緒,終其武功。一戎衣而天下定。還至於周,中夜不寐。周公即王所曰:「曷爲不寐?」王曰:「我未定天保,何暇寐?」舊傳有克商操,蓋雖集大統而未忘天下之憂也,非幸紂之亡而矜其武功也。

樂府詩集克商操

一曰武王伐紂古今樂錄曰:「武王伐紂而作此歌。」謝希逸琴論曰:「尅商操,武王伐紂時制。」琴集曰:「武王伐紂,武王自作也。」

上告皇天兮,可以行乎?

成王

成王即位,年在幼沖,能任周公以政。七年有成,禮樂大備,囹圄空虛,於是周公歸政天子。天子垂拱守成,而頌聲洋溢。瑞物𢝰至,乃作神鳳之操。召康公詩云:「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此之謂也。

樂府詩集神鳳操

一曰鳯凰來儀古今樂錄曰:「周成王時,鳯凰翔舞,成王作此歌。」謝希逸琴論曰:「成王作神鳯操,言德化之感也。」琴集曰:「鳯凰來儀,成王所作。」

鳯凰翔兮於紫庭,予何德兮以感靈。頼先人兮恩澤臻,于胥樂兮民以寧。

周公

周公以聖人之才,佐文武,定王業,相成王,致太平。於是四海和會,越裳氏重九譯而來貢,周公曰:「此非旦之力也,文王之德也。」廼援琴而鼓之,故曰越裳操,喜遠人之服而歸美於先王也。或云又有臨深操,蓋言當天下之任而益加恭慎也。當周公之制禮也,詩之二南雅頌,皆奏之于歌詠,播之於管弦。然則二南雅頌者,亦爲琴之曲也。是故作之朝廷,則君臣和而治本成;作之鄉黨,則仁義脩而人倫厚;作之閨門,則父子親而家道正;作之庠序,則師友惇而學藝成——琴之所補豈小哉?是以君子重之。

琴操曰:「越裳操,周公所作也。」古今樂錄曰:「越裳獻白雉,周公作歌,遂傳之爲越裳操。」

於戲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

孔子

孔子生周之季,逢魯之亂,轍環天下而不遇於世。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攝相事。齊人聞而懼,謀間魯以踈孔子,於是盛飾女樂以遺魯君。時季桓子專政,亦不悅孔子之用也,乃受女樂,君臣遊觀三日不朝。孔子以謂魯君:「臣之志荒不在於治,不足與有爲。」遂去之它邦。歌曰:「彼婦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游哉聊以卒歲。」然猶徘徊不忍去,復廻望魯國,而龜山蔽之,乃歎曰:「季氏之蔽吾君,猶龜山之蔽魯也。」故作龜山操。其辭云:「手無斧柯,奈龜山何?」斧以喻斷,柯以喻柄,無斷割之柄,則不能去季氏也。自魯適衛,過曹、鄭、遂至陳,久之,復適衛。既不得用,將西見趙簡子,而聞竇鳴犢、舜華之死也。臨河而歎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矣夫?」竇鳴犢、舜華,晉國之賢大夫也。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竭澤涸漁則蛟龍不游,覆巢毀卵則鳳皇不翔。何則?君子諱傷其類也。乃還息乎陬鄉,作陬操以哀之。陬操者,蓋琴操所謂將歸也。其辭曰:「秋水深兮風揚波,船檝顛倒更相和,歸來歸來歸爲期。」秋水深者,險難也,風揚波者,威暴也,船檝顛倒者,行不以道也。遭時如此,不歸何以哉?又曰「周道衰微,禮樂陵遲,文武既墜,吾將焉師?周遊天下,靡邦可依。鳳鳥不識,珍寳梟鴟。眷然顧之,慘焉心悲。巾車命駕,將適唐都。黃河洋洋,攸攸之魚。臨津不濟,還轅息陬。傷予道窮,哀彼無辜。翱翔于衛,復我舊廬。從吾所好,其樂只且。」及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講誦絃歌不輟。後自衛反魯,過隱谷,有幽蘭獨茂,子喟然曰:「蘭,香草也,而與衆卉爲伍,如聖賢倫於鄙夫也。」乃作猗蘭操,其辭有云:「如何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感憤之深切也,又作丘陵之歌曰:「登彼丘陵,峛崺其阪,仁道則邇,求之若遠。遂迷不復,自嬰屯蹇。喟然廻慮,題彼泰山。鬱崔其高,梁甫廻連。枳棘充路,陟之無緣。將伐無柯,患茲蔓延。惟以永歎,涕霣潺湲。」孔子去魯凡十四歲而後歸魯,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復求仕,於是刪、定、論、正、作春秋、贊道,而六經之道燦然大備矣。其刪三百也,孔子皆絃歌之,合於雅而後取也。莊子云:「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此。」因夫子之好琴而寓言也。孔子以魯哀公六年四月己丑卒,年七十三。余嘗讀龜山之辭而哀至聖之不得位;聽將歸之歌而傷濁世之多險難;聞猗蘭之名而歎盛德之不遇時也。然則使孔子見用,則魯將復興乎?曰夫子之爲司寇也,外沮齊侯以壯邦君之威,內隳三都以削大夫之勢,可謂勇於有爲矣。使其得志之久,則將興魯尊周以復文武之治。故曰「有用我者三年有成。」豈過論哉?

許由

許由,堯時隱人也。舊說云,堯嘗遜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且耻之,逃去,隱於箕山。故傳有箕山操。今山上有冢存焉。太史公嘗疑之,謂其不概見於六藝也。雖然,說者傳之尚矣,庸得畧耶!古聖人之清者,固有不以天下易其樂。楊子謂由無求於世,信矣。凡琴操之名于後者,或其自作之,或後人述而歌之耳。夷、齊者,孤竹君之二子也。伯夷以國讓其弟。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於是與叔齊偕歸之。及武王伐紂,獨二人者以爲不可,武王不聽。遂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作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此所謂采薇操也。遂餓死于首陽山。蓋耻商周干戈之事,而思堯舜揖讓之節。萬世之下聞其風者,亂臣爲之竦懼。孔子以謂求仁得仁,孟子以爲聖之清者。

箕子

箕子者,紂之族也。太史公云,「紂爲淫佚,箕子諫,不聽。人或曰,『可以去矣,』箕子曰,『爲人臣,諫不聽,是彰君之惡,而自說於民,吾不忍爲也。』乃被髮佯狂而爲奴。」遂隱而鼓琴以自悲,故傳之曰箕子操也。予嘗考之。箕子事紂,爲太師,王子比干爲少師。箕子先諫,紂怒而囚奴之。比干又諫,紂怒而殺之。微子知其必亡,遂去。孔子曰:「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所謂爲之奴者,紂使爲之耳。武王數紂之罪曰:「囚奴正士。」及其克商也。釋箕子之囚,非佯狂也,離拘之作,蓋自痛悼罹於拘囚也。曰,「內難而能正其志」,此之謂也。

微子

微子者,紂之庶兄也。紂淫亂,微子數諫,不聽。欲死之,則懼商祀遂滅。於是去而歸周。孔子稱仁焉。嘗作傷殷操,蓋見其暴亂以至于顛隮,所以寓哀於絲桐也。成王既誅三監,命微子以嗣成湯之後,爲周室所賔禮云。

伯奇

伯奇者,尹吉甫之子也。吉甫以詩顯於周宣王之時。吉甫長子曰伯奇,次曰伯封。伯封繼室之子也,故欲立之。紿吉甫曰:「伯奇好妾,若不信,君登臺觀之。」乃寘蜂領中,顧伯奇曰:「蜂螫我,趣爲我掇之。」吉甫望見,以其妻之言爲信,於是放伯奇。伯奇自傷無辜見疑,作履霜操以寓其哀。其辭有云:「孤息離別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余每聞其音,未始不爲之嗟惻也。其父始非不賢,而卒蔽於讒,以滅天性,命也。夫莊子所謂,「人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信夫!

介之推

介之推者,事晉公子重耳。重耳被讒,得罪於獻公,奔亡在外十九年。子推從行,備歷勤苦。及公子即位,是爲文公。推不言祿,祿亦不及推。且曰:「獻公之子九人,惟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絶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爲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盗,况貪天之功,以爲己力乎?」遂隱而死。嘗作龍虵之歌曰:「有龍矯矯,遭天譴怒。捲排角甲,來遁于下。志願不與,他得同伍。龍虵俱行,身辭山墅。龍得升天,安厥房戶。虵獨抑摧,沈滯泥土。仰天怨望,綢繆悲苦。非樂龍伍,惔不眄顧。」蓋既有此辭,則時人當播之絲桐之間矣。之推節士也,晉侯方與羣卿圖霸中原,故未遑賞,而之推秉志高厲,遁而去之,風烈凛凛足以激貪而矯浮矣。

史魚

史魚者,衛靈公之大夫也。孔子嘗稱其直。靈公之時,蘧伯玉賢而不用,彌子瑕不肖而任事。史魚患之,以諫公,公不聽。史魚病且死,戒其子曰:「我即死,治䘮於北堂。我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是不能正君也。生不能正君者,死不當成禮,置尸北堂於我足矣。」史魚死,其子不敢違。靈公弔之,問其故,知以尸諫也。有諫不違之歌見於琴操。然琴操言其飲藥以死,殆非也,家語劉向新序俱云病耳。

顏囘

顏囘,字子淵,道德充茂,去夫子一間耳。孔子氏之門人,蓋未有不知樂者,况子淵乎?故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而回也不改其樂。知樂之致也。仲尼閒居,子貢入侍,而有憂色。子貢不敢問,出告顏回,顏回援琴而歌。孔子聞之,果召回入,問曰:「若奚獨樂?」回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回所以樂也。孔子曰,「汝徒知樂天知命之無憂,未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夫樂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謂樂知也,無樂無知是真樂真知;故無所不樂,無所不知,無所不憂,無所不爲。」顏回拜手曰:「回亦得之矣!」絃歌誦書終身不輟。

顓孫師

顓孫師,字子張,聖門之高弟也。既除䘮而見夫子。子之琴,和之而和,彈之而成聲。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至也,禮、經稱焉。」

卜商

卜商字子夏,以文學見稱大君子之門。嘗受於夫子,志之於心,弗敢忘。雖退居河濟之間,深山之中,作壤室,編蓬戶,常於此彈琴,以歌先王之道。有人亦樂,無人亦樂,搃不知憂患於死也。子夏既除䘮而見夫子,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彈之而不成聲。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制禮而弗敢過也。」古者䘮既除,必鼓素琴示民有終也。子夏之志,所以使民企而及之者也。子張之志,所以使民俯而就之者也。其行雖不同,同歸于正而已。

閔子騫

閔子騫名損,以孝見稱。三年之䘮畢,見於孔子,子與之琴使之絃,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禮弗敢過也。」子曰:「君子也。」謂其哀未盡而能斷之以禮也。孔子晝息於室而鼓瑟焉,閔子自外聞之,以告曾子曰:「嚮也,夫子之音清徹以和,淪入至道。今也更爲幽沉之聲,幽則利欲之所爲發,沉則貪得之所爲施,夫子何所感若是乎?」曾子曰:「諾。」二子入問孔子,孔子曰:「然!汝言是也。吾向見貓方捕鼠,欲其得之,故爲之音也。汝二人者孰識諸?」曾子曰是閔子。夫子曰:「可與聽音矣。」然則登孔氏之堂者,孰非知樂者乎?

仲由

仲由字子路,以政事才勇著名。嘗鼓琴,孔子聞之,謂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聲以爲節,流入於南不歸于北。夫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伐之域。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養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于心,暴厲之動不在于體,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小人之音則不然,亢厲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心,温和之動不存于體,夫然者乃所以爲危亂之風也。昔者舜彈五絃之琴,造南風之詩,故其興也勃焉,德如泉流,至於今,王公大人述而不忘。商紂好爲北鄙之聲,其亡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舉以爲誡。夫舜起布衣,種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爲天子,荒淫暴亂,而終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今由也匹夫,曾無意于先王之制,而習亡國之聲,豈能保其六七尺之軀哉?」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懼而自悔,靜思不食以至骨立。夫子曰:「過而能改,其進矣乎。」夫子雖稱其改,而子路卒不得其死。豈其禍難之萌,先見于音聲,夫子知而戒之乎?夫子遭厄陳蔡之間,絶糧七日,弟子病,莫能與孔子絃歌。子路入見曰:「夫子之歌,禮乎?」孔子不應,曲終而曰:「由來!吾語汝。君子好樂爲無驕也,小人好樂爲無懾也,其誰之子不我知而從我者乎?」子路悅,援戚而舞,三終而出。明日免于厄及孔子之於宋。宋人圍之,子路怒,奮戟將與戰,孔子止之曰:「惡有修仁義而不免俗乎?夫詩書之不講,禮樂之不習,是丘之過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爲咎者,是非丘之罪也,命矣夫!歌,予和汝。」子路彈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圍者解甲而罷。蓋孔子之門,雖造次顛沛,不捨弦歌,是以處窮而彌泰,獨立而不懼,終致於無事也。

曾參

曾參,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晚事孔子。當孔子之在陳、蔡也,曾子少,未及從行。故孔子論德行,不及曾子。孔子還魯,而曾子行益高,故爲之作孝經。曾子嘗耘瓜,誤斷其根。曾皙怒,擊之幾死。有頃乃蘇。欣然而起,進於曾皙曰:「向也,參得罪於大人,大人用力教參,得無疾乎!」退而就房,援琴而歌,欲令曾皙聞之,知其體康也。然孔子聞之而怒,曰,「舜之事瞽瞍,小捶則待,大杖則走,故瞽瞍不犯不父之罪。今參委身以待暴怒,殪而不避,既死則陷父於不義矣。」曾子造孔子而謝過。曾子嘗夢狸,不見其首,以爲不祥,援琴而鼓之,作殘形操。有立於戶外而聽之者。曲終而入曰:「善哉,鼓琴乎!身已成矣,而惜未見其首也。」蓋夢狸而無首,此爲怪祥。君子居正以俟命,福至不喜,禍至不怵,故鼓琴以寫其意。而曾子卒無禍,後之君子可以監矣。又有「歸耕」之曲。曰,往而不返者年也。不可得而再事者親也。見於「琴操」。萬世之下,言孝者必稱子輿美夫。

原憲

原憲,字子思,清靜守節。貧而樂道,居環堵之室。子貢乘肥馬,衣輕裘,往見之,憲褚冠藜杖而應門。正冠則纓絶,捉衿則肘見,納履則踵决。子貢曰:「嘻!先生何病也?」原憲曰,「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有慚色。原憲乃徐步曳杖,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舊傳有商頌操,此之謂也。余嘗於語觀原思之問,夫子之答,知其道甚高、志甚完,未嘗不歎慕其賢也。

宓子賤

宓子賤,名不齊,爲單父宰。彈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巫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處,而單父亦治。子賤任人,子期任力。任力者勞,任人者逸。故異也。然子賤豈徒鼓琴而已哉?固能作樂以平心氣,審音以知政教。心氣既平,政教既得,有不治哉?孔子稱之曰:「尚德哉!若人,賢之深也!」單父至今有子賤祠及琴臺存焉。